编者按:国医大师是中医药工作者的杰出代表,“国医大师”的称号是中医药行业的最高荣誉。目前,湖南省共有4人被评选为国医大师,其中三位都来自湖南省中医药研究院。分别是:刘祖贻、孙光荣、潘敏求。
红网时刻新闻联合湖南省中医药研究院推出《这就是国医》栏目,首期走进第四届国医大师潘敏求。
潘敏求,全国名中医,全国中医药杰出贡献奖获得者,国家老中医学术继承指导老师,国家中青年有突出贡献专家,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。

潘敏求。
红网时刻新闻记者 何青 李香枝 长沙报道
他的手搭在椅子上,指节分明,骨瘦而有力。
就是这双手,研制出了我国首个治疗肝癌的三类中药新药“肝复乐片”;就是这双手,写下了我国第一部系统论述中医药治疗肿瘤的著作《中华肿瘤治疗大成》;就是这双手,60年来摸过的脉、翻过的书、开过的方子,数也数不清。
——此刻,却只是安安静静地搭着。
采访国医大师潘敏求,是在一个初春的上午,在他的家中。他穿着一件黑色夹克,胸前别着湖南省中医药研究院的徽章。
我们准备了采访提纲,他看后说内容蛮多,自己没准备。但真讲起来,一切都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,一条一条,清清楚楚,像他开的方子一样。
他今年85岁,从医60年。一个人用一辈子做一件事,这件事能做成什么样?
最早的中医启蒙课
“我的爷爷是一名喉科医生。”
潘敏求说话带着浏阳口音,不紧不慢。说起爷爷的时候,语速会稍微慢下来一些,像是在辨认一段很远的路。
那个年代,湘东的乡间,药铺不多,郎中也不多。他的爷爷用药不走寻常路——他喜欢用散剂,药粉调好了,吹进病人嘴里,口腔里的毛病,常常立竿见影。
在楼上药房,潘敏求初遇中药材:“蚜泥婆”(中药蛞蝓)、麝香、冰片……当时年纪小,不懂那是什么,只觉得神奇。
那是他最早的中医启蒙课,没有课本,没有考试,只有一个孩子的好奇心和满屋子的药香。爷爷从来没有教过他一个方子,但那个药房里的气味、那个治愈病人的场景,比任何课本都深地刻进了他的记忆。
“我从此对中医有了一个印象。”潘敏求说。

1984年,潘敏求(二排左三)、妻子黎月恒(一排左四)与湖南中医学院63级同学在湖南烈士公园留影。
1963年,潘敏求考大学,报名时发现了湖南中医学院(今湖南中医药大学)。
“我看爷爷是老中医,治好了那么多人,我也学中医吧。”他说得轻描淡写,好像一切都是顺理成章。在那一届,他总分第一。
也是在湖南中医学院,他遇到了一个同样热爱中医的女同学——黎月恒。后来,这位女同学,成为了他的妻子,也是他中医治疗肿瘤之路的战友。
一九七七
1977年,是一个特殊的年份。那一年,高考恢复,无数人的命运开始转弯。
但对潘敏求来说,转折不在一张试卷上,而在一次调动。
大学毕业后,潘敏求被分配到了芷江侗族自治县人民医院。1977年,他和妻子黎月恒调至湖南省肿瘤医院,一起创建了湖南首个中医肿瘤科。
“当时全国肿瘤医院有中医科的屈指可数。我刚到的时候,医院总共只有50张床位,院长给了我七八张床。”
然而,质疑声也随之而来。在那个年代,很多人对中医能否治疗肿瘤心存疑虑。
面对质疑,潘敏求没有争辩,而是说了一句掷地有声的话:“你们不收的病人,给我。”
肝癌,成了他第一个攻坚的“靶点”。
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,肝癌的治疗手段极其有限。能做手术的人微乎其微,大约85%的患者伴有肝硬化,手术根本做不了,绝大多数只能“放弃不收”。潘敏求收下了这些被“放弃”的病人,开始了坚定的探索。
1978年,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中国大地。人们开始重新打量这个世界,而潘敏求也开始重新打量中医。
那一年,他做了一个在今天看来几乎不可想象的决定:花了三个多月时间,跑遍了全省80多个县区,还跑到哈尔滨、西藏、重庆等地,向专家求教。
那一次跑下来,他带回了一千多个方子。“农村里面有智慧。虽然不是每一个都有效,但对我有启发。我知道民间流行病方治疗到了什么程度。”
经验在工作中总结,他发现,肝癌中晚期的病人,普遍有些共同特点:腹胀、便溏、食欲不振。这在中医里,是典型的脾虚症状。
结合《金匮要略》中的“见肝之病,知肝传脾,当先实脾”,肝癌病人的腹胀与脾虚、气滞密切相关。
潘敏求在国内率先提出“瘀、毒、虚”是肝病与肿瘤的基本病机。根据这一理论,他创立了“健脾理气、化瘀软坚、清热解毒”治疗肝病的法则。
这一法则后来被誉为“潘氏法则”,得到国内外同行专家的普遍认可,录入全国中医药高等院校第6版教材,肝复方系列研究于1992年获国家中医药科技进步一等奖。
“一年以后,给了15张床。三年以后,到了三四十张。”他记得很清楚。每一个数字,都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。

出诊中的潘敏求。
一味药一本书
从1977年开始收治肝癌病人,到1994年“肝复乐”最终定型,潘敏求花了17年。
17年,足够一个孩子从出生到快成年。17年,他的鬓角也添了霜色。
方子改了6次。为筛选最佳配伍,他试过108种草药组合,在兔子、小鼠身上做了300多次实验。有次为观察药物反应,他在实验室守了三天三夜,晕倒在操作台旁。
他坚持“新药必须过患者这一关”。在临床观察期,他搬来行军床,记录患者排便、体温。
“全部是自己从头到尾搞的,没有捷径。”他说。
1994年,中成药肝复乐片获批成为我国第一个治疗肝癌的三类中药新药,2000年被国家中医药管理局列为向全国推广的科研成果,现已成为临床中、西医治疗肝癌的常规用药。
在这个过程中,潘敏求和妻子黎月恒共同主编的《中华肿瘤治疗大成》出版。
此时,他担任湖南省中西医结合医院(湖南省中医药研究院附属医院)院长,兼任医院中医临床研究所所长、肿瘤研究室主任。
写这本书的初衷很简单:当时全国没有一本系统梳理的中医治疗肿瘤的书。他和夫人利用业余时间,几乎把所有关于中医治疗肿瘤的资料都翻了一遍。
按病种分类,头颈部、胸部、腹部……每一个病种,都附有一篇评述,告诉临床医生这个病中医治疗到了什么水平,西医到了什么水平。这本书不只是资料的堆砌,而是一个临床医生的经验总结,是一个在病房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人,给后来者铺的路。
“临床医生拿我这本书,可以作为临床的指导书。”他说。
中国中医科学院西苑医院肿瘤科学术带头人杨宇飞,曾公开说过一句话:“我把《中华肿瘤治疗大成》放在枕头底下,每天都翻。”
这句话他记了很久。不是因为被夸奖,而是因为他知道,自己的心血没有白费,那些在灯下熬夜的夜晚,那些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评述,真的有人在用。

潘敏求(中)与学生教学交流场景。
传承
1989年起,他开始招收湖南省中医肿瘤专业研究生,将自己看病的心得、方法,毫无保留地传授给年轻人。
他的儿子潘博,受父母影响,也成为了一名医生,也是他的学生。
“他扎扎实实跟了我三年,每个月写笔记,每季度写总结。”潘敏求说。三年里,潘博跟着父亲出门诊、查房、看病人,一个不落。
“有时候他青出于蓝而胜于蓝,甚至比我想的还多。”
说这话时,潘敏求的语气里,有一种父亲特有的骄傲。他的眼睛微微眯起来,嘴角往上翘了一下,像所有说起孩子时忍不住得意的父亲一样。
这些年来,他先后培养博士后、博士、硕士研究生40余名,弟子20余名,其弟子不乏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、岐黄学者、省名中医、有突出贡献专家、学科学术带头人。

潘敏求和弟子们。
采访快结束时,我们问他:对于现在学中医的年轻人,有什么想说的?
他想了想,说了三件事。
第一,要相信中医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比之前大了一些。“习近平总书记指出,中医药学是中国古代科学的瑰宝,也是打开中华文明宝库的钥匙。这说明中医的发展将影响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,我们的担子很重。”
第二,要实践。学中医是个长期的过程,需长期临床实践才能真正“得心应手”。
第三,要勤奋。“为什么讲方子越熟悉越好呢?一个病来了,你心中要有底。不能临时去想几味药,而是要从经典里、从师傅那里学来的方药中快速反应。”他说,中医不是死记硬背的东西,得有悟性。
他还特别提到剂量和细节:“危重病人,有时就在一指之间。你搞对了,他命就活了;你搞错了,可能就是两天的事。”
“中医要勤劳,要多看、多实践。其他我没有什么要讲的。”
采访结束,我们离开的时候,潘老因身体抱恙,依旧坐在椅子上休息。
他坐在那里,像一棵古树,根扎得很深,枝叶还在向上生长。
来源:红网
作者:何青 李香枝
编辑:张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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